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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: 相思在长安

[综合文学研究] 《大秦帝国》每部(1-6部)楔子首次上传,欢迎阅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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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5-26 00:22:30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二部楔子
一场千古罕见的暴雪湮没了秦川。
秦人谚云:秋后不退暑,二十四个火老虎。谁能想到,火老虎还在当头,滚滚沉雷便不断在天空炸开,硕大的雪花从天空密匝匝涌下,便弥漫了山水,湮灭了原野。那无边的嘭嘭嚓嚓之声从天际深处生发出来,直是连绵战鼓,敲打得人心颤。雄视关中的咸阳城四门箭楼,顷刻间便陷入了茫茫雪雾之中。九里多宽的渭水河面本来还是碧波滚滚,半个时辰中竟被暴雪封塞成了一马平川!泾水、灞水、酆水、浐水、滈水、潏水、洛水,竟全部在顿饭辰光雪雕玉封。巍巍南山,苍苍北阪,也尽被无边无际的白色帐幔覆盖。倏忽半日,竟是鸟兽归巢,行人绝道,天地间一片混沌飞扬的白色,整个世界都被无边的风雪吞没了!
渭水南岸,却有一支黑色马队,正在茫茫雪雾之中向南疾行。
惊雷闪电,暴雪压顶扑面!这支马队却依然保持着整肃的部伍,不徐不疾的走马行进,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。马队护卫着一辆黑色篷车,在无边雪幕中越过灞水,爬上蓝田塬,便徐徐没入了被秦人称为“南山”的连绵群峰。奇怪的是,马队一进南山口,骇人的连天暴雪竟变做了纷纷扬扬的鹅毛飞舞,马队所必须经过的峡谷险道上,也只积了薄薄一层冰雪,竟是不影响马队篷车的行进。爬上南山主峰时,莽莽苍苍的青山绿水竟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影影绰绰的显了出来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5-26 00:22:52 | 显示全部楼层
一座雄峻的主峰在连绵群山中突兀拔起,于苍茫天地间生发出一片巍巍霸气!这便是南山主峰,大河长江的分水岭。由此向南向北,都是堕入尘寰的长长的下山道。在这般雨雪天气中,寻常商旅与行人车马,是不敢走这南山主峰峡谷道的。仅是这段十里长的坡道,就足以令行者变色止步了。这支马队便也在峰顶停了下来,一个黑色斗篷者跳下马,回首了望笼罩在无边雪幕中的混沌秦川,不禁扑地跪倒,对天便是三拜,又霍然站起,转身高声命令:“二十人下马护车!下山路滑,千万小心了——!”
“郡守,我们去哪里?”马队前一个精瘦的将领嘶哑着声音问。
“大蟒岭——”黑斗篷马鞭向东南遥遥一指,“明日午时前,务必到达!”
“嗨!”将领答应一声,立即翻身下马,唰啦一声便撕下铁甲鳞片下的衣袖,大喊一声:“弟兄们,裹住车轮,莫使打滑!”已经下马的二十个骑士,立即撕下各自衣袖,开始包裹车轮。
“山甲,用这个!” 郡守胳膊一扬,一领黑斗篷便向那个精瘦将领飞了过去。 “郡守,这可不行!你要受风寒的。”精瘦的山甲又将斗篷掷了回来。
“嘿嘿,有何不行?” 郡守说着下马,将斗篷三两下撕成布片,“你舍得前军副将不做,我樗里疾便舍不得一件斗篷?来,包结实,只要商君不受惊……”说着已是语声哽咽了。
“郡守……”山甲脸上一抹,甩出一把泪水汗水雪水,嘶哑的喊了一声:“弟兄们,小心了!商君回家要平安!”
“将军放心!商於有商君,打断骨头连着筋!”士兵们一片吼叫,齐刷刷分做两边拥住了车轮。后边数十名骑士也全部下马,用两根大绳连环拴住马镫,再拽住车厢,骑士们便牵住战马,竟是要连排倒退着下坡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5-26 00:23:08 | 显示全部楼层
山甲一甩令旗:“小心!下坡——!”
“嗨——哟!下坡了哟!莫打滑哟!”随着缓慢沉重的号子,篷车倒退着向山坡慢慢滑下。大约用了一个时辰的工夫,在步卒与马队的前扛后拉下,篷车方才缓缓的滑下了长长的山坡,湮没在纷纷扬扬的雪雾中。经过一昼夜奔波驰驱,次日将近正午时分,马队终于到达了险峻奇绝的大蟒岭。
大雪已住,红日初出,崇山峻岭间竟是一片洁白晶莹。
遥遥看去,这大蟒岭大体上是一片南北走向的山峰,北接桃林高地,东接崤山群峰,南边数十里便是秦国要塞武关,直是一条逶迤盘旋的龙蛇,商於人便呼之为大蟒岭。这片山地虽然不算十分隐秘,但却是临近武关、崤山的边界山地,要出秦国可算得十分便当。商於郡守樗里疾与商於望族的老族长们秘密计议,便决意将商君与白雪的遗骨安葬在这里;其中深意,便是秦国一旦有变,商君遗体便能迅速转移。
强悍倔强的商於山民们,一直为当初没有能保护住商君痛悔不已,如今要安葬保护商君遗骨,竟是官民一体万众一心,没有丝毫的犹豫。所有从商於山地走出去闯世事的商於子弟们,无论从戎的兵将,还是从政的吏员,都义无返顾的将商君看成了商於大山的“自己人”,商君的归宿理当属于商於!做了名臣封地的庶民,便将封主看做至高无上的圣贤,这是春秋战国以来久远的大义传统。自然,更深的根基在于,商君对秦国有无上功勋,对穷困的商於有再造之恩,却又从来无求于封地丝毫。如此封主,商於人如何不刻骨铭心?上天将商於赐予了商君,就是将商君的危难沉浮托付给了商於子民,商君临难,商於人若袖手旁观,天下大义何存?商於人颜面何存?那个做了前军副将的山甲,就是昔日商君在栎阳南市徙木立信时的扛木少年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5-26 00:23:30 | 显示全部楼层
正是这个山甲,带了一百名商於子弟兵从函谷关秘密赶到咸阳刑场,要在刑场抢尸,发誓将商君遗骨运回商山。与此同时,在咸阳为官为吏为商的商於人也纷纷走动,秘密联络,私相筹钱,打制了坚固的篷车,准备为商君收尸。
在渭水大刑场,商於郡守樗里疾与商於族长们竟是与这两股商於“乡党”不期而遇,一个眼神,三股力量便凑到了一起,不消片刻,便迅速秘密的计议停当!
行刑即将结束之际,秋雷暴雪骤然降临!监刑官员们还在手足无措的时刻,商於人以他们特有的精明算计,三方配合,从无数要为商君收尸的力量中捷足先登,抢走了散落在刑场草地的商君尸骨,也抢走了白雪的遗体,干净利落得连一根头发都没有拉下!及至甘龙、杜挚与孟西白们一片惊呼,寻觅商君遗体以“验明正身”时,商於人的马队已经消失在茫茫雪雾之中了。
商於人的神速隐秘干净利落,让侯嬴率领的富有秘密行动传统的白氏门客们惊叹不已。他们是要将商鞅白雪的遗骨运送回魏国,安葬在安邑涑水河谷的白氏墓地,以利用白圭的巨大声望,保护商君夫妇的墓地不遭破坏。侯嬴虽然想到了秦人绝不会让商鞅暴尸街头,但也以为,在甚嚣尘上的反变法声浪中,秦国即或有人行动,也是颇为顾忌,岂能有他以商君“亲属”名义公然行动来得快捷?没有想到,商於人竟然在如此混乱的人海中有如此神奇的快速行动!惊怔之中,侯嬴得知了这股抢尸者是商於人,便感慨的长吁一声,命令白氏门客们停止了行动。
咸阳刑场还有另外一股要秘密收尸的力量,这便是玄奇率领的墨家弟子。玄奇在陈仓河谷安顿好虚弱昏迷的莹玉之后,便与身边的十多名少年弟子开始筹划安葬商鞅与白雪。以墨家弟子的训练有素,本当稳妥办成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5-26 00:23:55 | 显示全部楼层
但在人山人海的刑场上,在惊雷暴雪的混乱中,玄奇的十几个人便显得力不从心。刚刚挤挨到刑台附近,玄奇便眼见一队骑士围住了刑车,一群精壮的黑衣人呼啸而至,飞奔着捡拾散落的尸骨,顷刻之间便烟消云散!问一个老人,得知这是商於人的行动,玄奇便放弃抢尸,率领弟子直奔商於大山来了。
千山万豁的大蟒岭中,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孤峰,商於人叫她孤云峰。
寻常时日,总有一片白云缠绕在这座孤云峰的半山腰,谁也没看见过这孤云峰究竟有多高?有多险?此时大雪初晴,红日高照,孤云峰云雾尽收,便清亮亮的显露了出来。遥遥看去,一柄长剑直刺青天,又恰似银装素裹的长发仙女,亭亭玉立在万仞群山。峰顶一片皑皑白雪,几株苍松翠柏,在阳光下竟是分外高洁;接近峰颠处却生出一片小小的岩石平台,挂下了一帘晶莹透亮的冰瀑,直伸向了幽幽谷底。
这里,便是商於人为商君白雪选择的墓地。
樗里疾与十三县令并数十名老族长,为了商君安葬,却是大费了心思。按照传统礼法,商君当以公侯国葬待之;如今商君蒙冤,身受极刑,国葬礼遇夫复何求?反复计议,商於人便决意按照山民最古老最隆重的礼仪来安葬商君。原先,人们想到的,只是将商君遗体神圣的安葬在绵绵大山的隐秘地带,却没有想到,会有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为商君殉情而死!白雪在刑场徇情剖腹,血染法场,使商於人和千千万万老秦人一样热血沸腾,唏嘘不已。再度计议便一拍即和,商於人决然要用“悬棺大贞”来安葬商君夫妇!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5-26 00:24:13 | 显示全部楼层
在这崇山峻岭之中,山民们有一种古老的习俗——对那些生死相许有口皆碑的忠烈殉情者,将他(她)们的遗骨安葬在高高的山峰,称之为“悬棺大贞”;悬棺者,安葬之方式也。大贞者,生者对死者之定位也。凡被悬棺安葬的死者,都被山民们尊为圣洁之神,受到人们世世代代的景仰。商君极心为民,是尊神,是法圣,更是成就忠贞痴爱的高洁名士,理当葬以“悬棺大贞”,理当受到民众最为隆重最为久远的祭祀。
正午时分,从四野山乡赶来的民众已经聚集在四面山头,摆好了各自带来的祭品,遥遥眺望着雪白苍翠的孤云峰。由商於十三县遴选出来的一百三十六名精于攀岩的药农子弟,在精瘦的前军副将山甲的指挥下,一锤一凿的打成了通向孤峰平台的一道山梯。药农子弟们上到平台,在岩缝松柏上结好了十多条粗大的麻绳。
一声号令,大绳齐唰唰沉到山根。
山根下早已经整治平坦。樗里疾率领十三县令与数十名白发苍苍的老族长,正在两名巫师指点下,恭敬庄重的对商君夫妇举行入殓仪式。
中间空地的一张大案上香烟缭绕,系着红绫的牛头、羊头、猪头整齐排列。这是最隆重的三牲祭礼。寻常山民即或是祭拜祖先天地,也不舍得用这三牲祭品的。祭案前,是一口打造得非同寻常的大型双葬棺木。说它非同寻常,一则是用材柏木,二则是三重棺椁,三则是棺椁外的保护装饰层竟然用了“水兕之革”——水牛皮!
按照古礼,这都是有违礼法的僭越。棺木用材,礼仪规定是“尊者用大材,卑者用小材”。具体说,天子用柏木,诸侯用松木,士与寻常官吏用杂木。如今,商於人给商君用的竟然是柏木!棺椁规定照样严格。就实用性说,“棺”是直接装尸体的木器,“椁”则是棺外的套层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5-26 00:24:41 | 显示全部楼层
棺外套椁,礼仪规定是天子四重,诸侯三重,大夫二重,士一重。而今商君棺外三重椁,竟是与诸侯同礼!棺椁外的保护与涂彩装饰,只有天子可以用“水兕之革”,其他诸侯贵族只能用不同等级的丝织品,或其他低等皮革了。商於人却根本不理会这些烦琐的礼仪,山乡多水田,不缺水牛,为何不用?如此安排之下,本来就很大的双葬棺木,摆在那里更是华贵显赫,竟是不亚于王室葬礼的声势!
“置冰——!”棺椁安顿就绪,一名红衣巫师高宣了下一道入殓程式。
四个老人上前,小心翼翼的将山岩上凿下的四箱干冰,稳妥的安放在棺材四角。这叫“置冰”,即尸体旁放置冰块,也有极为严格的礼法讲究。冰块来之不易,王室与诸侯均有一个叫“凌人”的作坊,专门职司治冰用冰;只有贵族尸体可用冰块降温,而且盛冰的器具(玉盘还是瓦盘)、冰块的大小(几尺之冰),均以死者品级之高低与死时的气温而定。商於人不理会这些,采来了孤云峰冰瀑上那几乎永远不化的干冰,又用上好的蓝田玉石雕成方匣,将干冰盛入,端的是人间极致,虽天子也无以做到。
装好干冰,巫师便仔细的将商君尸骨拼装起来,并且神奇的为尸骨穿上了白丝长衫,戴上了高高的白玉冠,再覆盖了一件白色的斗篷。那名白发苍苍的红衣女巫师,将白雪尸体仔细的擦拭洁净,装扮得栩栩如生,而后便将她与商君并排入棺。按照礼法,入棺之后本来要在棺中放置“殓服”若干套。春秋时期,死者无论尊卑,“殓服寿衣”至少需要十九套。战国之世葬礼大大简化,但基本的程式也还都保留着,这棺中放置“殓服”,就是必须的不能简化的一道葬礼程式。然则恰恰是这一点,商於人大感为难。商於没有大商人,最好的衣服也就是郡守县令的官服了,然则品级太低,与商君身份大不相合;以庶民寻常衣物入棺吧,多倒是多,只是商於人心中不忍。反复计议,一时间竟是束手无策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5-26 00:25:08 | 显示全部楼层
樗里疾思忖有顷,断然下令:“商君非俗人,心敬礼敬可也,无须拘泥,往下走吧。”
白发苍苍的巫师一举木剑,便要招魂。招魂之后,盖棺殓成,棺椁就不能再打开了。
正在此时,山道一声高喊:“且慢盖棺——!”话音落点,马蹄如雨,一队长衫骑士在场外滚鞍下马!一个须发灰白的中年汉子匆匆走到樗里疾面前,拱手高声道:“白氏总执事侯嬴,特来为商君白姑娘送上葬礼殓服!”
樗里疾长吁一声,“天意呀天意……敢问义士,殓服几何?”
“殓服四十八套,均为白姑娘生前为商君所置。”
场中官民顿时一片感慨唏嘘。此时又闻马蹄声响,一个蒙面女子领着一队少年下马,走进场中道:“樗里大人,奉莹玉公主之命,特来为商君白姑娘送葬,带来殓服三十套,均为二人常用衣物。”
樗里疾大为感慨,向二人深深一躬,“二位大贤,非但解我商於之难,商君夫妇地下有知,也当安息九泉矣!来,入殓服!”
两个巫师恭敬的接过一个个衣包,仔细平整的摆放在棺木之内。
一时稳妥,老巫师举剑向天,长声呼唤:“商君归来兮——!三生为神——!”
女巫接着举剑长呼:“夫人归来兮——!三世圣女——!”
反复呼唤中,巨大的棺椁被披麻戴孝的工匠们轰然合盖,砰砰钉封了。
樗里疾捧起一坛清酒,缓缓的洒到棺前,跪地长拜:“商君,白姑娘,你们安心的去吧,商於子民永远守护着你们的魂灵……”
白茫茫人群便全体跪倒了,四面山头竟是哭声大起,山鸣谷应间天地为之悲怆。
“商君白姑娘,升天了——,起——!”
粗大的绳索伸直了,孤云峰平台上传来整齐的号子声,巨大的合葬棺椁稳稳升起。专门守侯在山腰石梯上的药农子弟们伸直了手中的木杈,稳稳的顶住了棺椁,使其始终在距离山体两三尺外缓缓上升。数不清的陶埙竹篪,便吹起了激越悲壮的秦风送葬曲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5-26 00:43:15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三部楔子
五月初,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——秦王亲率五万铁骑渡过孟津,直向洛阳逼来!
古老的王城却是一片平静,没有惊慌议论,没有奔走相告,更没有慷慨请战。国人一如既往地在古老的井田中默默劳作,收歌着已经熟透的麰麦麳麦,悠悠然地在收过麦子的田里翻地旷地,为秋日再种做着有条不紊的准备。王室的作坊依然叮叮当当,官市的交易依然童叟无欺,市人的脚步依然慢条斯理。甚至洛阳城头的王师老卒,也只对飞进城门的斥候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,便依然抱着锈迹斑斑的斧钺矛戈在荫凉处打盹去了。
在这幅亘古不变的悠悠图画中,却有一辆轺车辚辚碾过郊野向王城疾驰。
太师颜率本来正在王田督耕,一闻惊讯便立即赶了回来。他最担心的是,新近即位的少年天子能否经得住这次风浪?天子但有闪失,周室便将彻底被淹没!多少年来,洛阳王室都在列国夹缝里腾挪,头上始终悬着不知多少口利剑,大国的威逼,小国的挑衅,从来都没有断过。只是借着“天子”的名义,靠着木然的忍耐,也凭着老太师与上大夫樊余小心翼翼的周旋,王室才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灭顶之灾,神奇地在鼎沸的中原悄无声息地存活了下来。可这次非同一般!这次是天下望而生畏的秦国大军杀来,王室立时便有覆巢之危,樊余又隐居归山了,老太师如何不心急如焚?
一路在郊野疾行,颜率悲哀地闭上了眼睛,不禁便是老泪纵横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5-26 00:43:37 | 显示全部楼层
六百多年下来,天子部族的周人已经在久远地平静中变得麻木了,变得听天由命了。他们不会象当-今战国庶民那样,面对家国兴亡慷慨赴战。甚至也不会象昔年夙敌殷商部族那样,面对亡国大险,在朝歌做最后的殊死一战!文王作《易》,周公作《礼》,六百年安享天下贡赋,周人便渐渐成了温柔敦厚的王化之民,尚武奋激的性格竟是丝丝缕缕地化进了这松软肥沃地广袤平原,纵然天塌地陷,也无法使他们脚步匆匆。按说目下新天子刚刚即位,在任何一国,都正是主少国疑的动荡时期。可在洛阳则不然,不管天子换了谁,是垂垂暮年的老人,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年,国人都安之若素,根本不会生疑生变,仿佛这天子压根与自己无关!国人若此,能指望他们浴血护国么?说到底,还得靠老颜率来拼力周旋。可这次老颜率实在是心中无底,甚至连自己都产生了一种大限将至的恐惧!
“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!”
轺车刚刚穿过大漆班驳的红色宫墙,便听宏大沉重的锺声轰鸣不断,宫城里到处都是急促杂沓的脚步声!老太师心中猛然一沉,脚底一跺,轺车还没有停稳,更不待驭手过来放下车杌,竟是已经利落下车,踉踉跄跄便向锺鼎广场奔来。及至看见那座厚重拙朴的锺亭,他却惊讶得愣怔了,明明想喊一句,张开口竟是没有声音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5-26 00:44:17 | 显示全部楼层
锺亭下,一个身披大红色绣金披风头戴一顶精美白玉冠长发披肩的少年,抱着粗大的木柱钟杵,正奋力向大钟猛撞!锈蚀的木屑与厚厚的灰尘激荡飘飞,锺亭弥漫出一片烟雾。少年却全然没有理会这些从未见过的脏物,只顾一下又一下地愤然猛撞,那咬牙切齿涕泪交流血脉贲张的模样,竟使匆匆赶来的内侍与侍女相顾失色,没有一个敢走过去。
就在这片刻之间,锺鼎广场已经聚来了不少臣工,宫女、乐师、嫔妃们也惊惶地挤在一起,象是一团团浮动的红云。王城禁军也三三两两从阴暗幽深的宫门洞中跑出来,部伍不整地聚在四周,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随后踉跄赶来,气喘吁吁地站在禁军前列却不知如何是好。大臣们的轺车陆续驶进广场,纷纷从车上跳下奔向锺亭。终于,颜率看见两辆华贵的青铜轺车飞进了广场,天子王畿的两个诸侯——东周公与西周公竟然也匆匆赶来了。
仿佛没有听见杂乱的响动,也没有看见纷至沓来的人群,少年依然抱着粗大的钟杵,费力地一下一下地向大钟撞去,满脸是汗,满眼是泪,手与胳膊已被钟杵磨破刺烂,鲜血一滴一滴溅到大方砖上!
惊呆了的颜率终于清醒过来,大步冲进锺亭,老泪纵横地扯住少年衣角:“我王贵为天子,须得为天下臣民保重哪!”
少年一个踉跄,不由便松开钟杵,却惨淡地笑着:“天子?臣民?可,可有如此天子?如此臣民?”一声粗重的喘息,竟猛然挺身跃起,一头撞向大锺。一声清脆的金玉交击,伴着宏大的钟声响起,那顶精美绝伦的白玉冠被撞得粉碎,头上一股鲜血竟是汩汩涌出!
老颜率没有来得及抱住少年,抱着那一领扯下的大红披风,便嘶声哭喊着扑上去抱住了少年:“太医——!快!太医!”东周公西周公几乎与太医同时冲到,围住少年便是一阵忙乱。大臣嫔妃老军们不知所措,一片木然呆立,竟无声无息地跪倒成一片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5-26 00:44:38 | 显示全部楼层
变起仓促,老太师竟是懵了!及至太医大汗淋漓地说了声:“上天佑护,天子无碍”,老颜率竟顿时瘫软在地。良久回过神来,昏迷的少年天子已经被抬走了,老太师便将东周公、西周公并几个还算管事的大臣叫到一座偏殿,商议处置这起闻所未闻的天子自残,还得商议如何应对这灭顶之灾?
跟随天子的老内侍说:早晨起来,天子一直在在锺鼎广场漫步,恰好遇到孟津斥候急报军情。老太师不在王城,天子又好奇追问,斥候便将急报交给了天子,并备细说了秦国的汹汹军势。天子一听大急,立即紧急召见东周公与西周公。君臣商讨了一个时辰后,老内侍便见天子涨红着脸出了大殿,断然下令全副仪仗出巡!老内侍好不容易聚齐了六百禁军,却见天子两手包着渗血的白布走了出来。身后四名小内侍却抬着一幅宽六尺长一丈的白布,上面是八个鲜血淋漓的大字——周室危难 国人用命!这分明是天子切断手指写下的了。老内侍大惊失色,扯着天子衣襟便哭声劝谏,要太医治伤后天子再走。少年天子勃然大怒,一脚踢翻老内侍,声嘶力竭地喝令:“走!发我国人!”
走遍了洛阳城内的国人坊区,天子慷慨激昂地喊哑了嗓子,却只有十多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愿意从军赴战。天子又马不停蹄地赶到郊野,派出禁军与内侍在郊野井田四处奔走,宣示征发王命,可那些悠悠然的农夫们竟是没有一个人理睬!
老内侍说:他怕天子太过伤悲,便悄悄与禁军老将在一井旁恫吓一群农夫,让他们“慷慨请战”,以抚慰天子忧国之心。可那群农夫竟是轰然大笑!一个老人说:“洛阳国人都逃光了,我等留下给天子穷耕,已经是伯夷叔齐般孤忠了!要赴战,哼哼,我等今夜便到秦国去过好日子!谁却稀罕守在这里了?”吓得老内侍与禁军老将竟是连连赔罪,反复说天子本意是要国人奋起,不是强征拉丁。谁知不说犹可,一说之下,农人们竟是一片忿忿之声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5-26 00:45:00 | 显示全部楼层
一个女人尖声哭叫:“穷耕的都是隶农!不是国人!平日谁管我等死活了?要打仗了,便找我等贱民!那些王族国人都做甚去了?”
那女人的哭叫声天子也听见了。老内侍说,天子竟愣怔一阵,背过了身去挥了挥手。就这样,天子悻悻地回到了王城,又在锺鼎广场无休止地转悠。午后时分,老内侍便听到了方才那不寻常的锺声。
“二位周公,天子与你等却是如何商议?”老颜率叹息了一声,已经隐隐明白了此事根源。
东周公黑着脸:“先王尸骨未寒,天子便要三周合一,修改祖制。”西周公却是淡漠非常:“天子要三周统兵抗秦,何人却敢应承?”
颜率不禁默然了。自从周考王在洛阳王畿分封了这两个诸侯,一周变成了三周,洛阳周室便没有一日安宁。仅有的星点儿力量也被拆成了破碎的三块,你掣肘我使绊便闹得个不亦乐乎:东周欲种稻,西周不放水,西周欲通商,东周便设卡,闹哄哄一百多年,竟硬是成了天下笑柄。《周礼》以分封为本,诸侯一旦封定,只要朝贡如常不反天子,竟是谁也没奈何,连天子也没有办法取缔。周显王想三周合一,没有成。周慎靓王又想三周合一,还是没有成。今日国难当头,这个少年周王又是自讨无趣。面对如此破局,他这个太师又能如何?思忖半日,颜率挥挥手正要说话,却闻门外一声长宣:“天子驾到——!”
颜率与大臣们都愣怔了。少年天子竟是一身布衣,头上手上包着血迹斑斑的白布,胳膊上吊着一副绷带板,乌黑的长发散乱在肩头脸庞,面色苍白地走了进来,活生生一个战场伤兵。在以礼制为法度的周人眼里,这可是大大地不合礼法有失天子威仪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5-26 00:45:25 | 显示全部楼层
一时间,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,竟不知如何是好?有几个老臣啽动着嘴唇便要直谏,目光闪烁中竟硬生生憋得满脸通红,却终究没有人开口。
“我王万寿无疆。”颜率站了起来,念诵了一句天子伤病时的颂词,竟再也没辞儿了。
少年天子却谁也不看,径直走到颜率面前:“颜太师,王室土地还有几多?”
颜率立即清醒过来:“东周西周在外,洛阳王畿五十余里,分为十乡。”
“所余民众多少?”
颜率:“王城国人10万余,十乡隶农六万上下,共计人口不到二十万。”
“臣工吏员还留下几多?”
颜率苍老的声音中透着悲哀:“禀报我王:自先祖显王起,王室臣工吏员流失颇大,朝臣所余不足五十名,吏员所余二百余名,宫中嫔妃、内侍、宫女、官奴等应有一千余名,总计不到两千人。” 少年天子竟是没有任何表情:“天子六军还有多少?”
颜率向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将点头示意。老将军趋前躬身大声回答:“启奏我王:天子六军所剩六千余人,老弱病残居多,兵器甲胄年久失修……”声音便骤然小了下去。
少年天子惨淡一笑,走到王座前却依旧站着,看看殿前一片白头,不禁叹息了一声:“难为诸位今日赶来勤王。洛阳王锺,已经百余年没有响了。今日本王撞响王锺,是要告知诸位:周室天命已绝,你等好自为之,作速逃生去了。否则,秦军一到,想逃也是来不及了。本王不怨天不尤人,只怨列祖列宗没有克尽王道,坐失大好河山!”
颜率惶急插话:“我王不可造次。”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5-26 00:45:55 | 显示全部楼层
老臣们一齐拜倒在地,一片哽咽唏嘘中竟无一人说话。按照惯例,这便是默认了天子王命,赞同了各自逃亡。虽然老臣们都是世袭罔替的高官显爵,可在几百年的风雨冲刷中,高官显爵早已经缩水干涸得只剩下古铜色的外壳了。在洛阳王畿这种没有财货流通的封闭天地里,大臣没有封地便等于没有一切,仅靠王室的赏赐,连体面的锺鸣鼎食都难以为继,遑论富贵威权?从心底里说,洛阳王畿已经没有了使他们留恋的财富根基,其所以还留在这片土地上苟延残喘,全是因了那虽然已经非常淡薄但毕竟有着久远积淀的“王民”情怀。而今却是天子有命,也实实在在的面临灭顶之灾,还要死守,似乎便是不识时务了。
“我王且慢!”东周公与西周公竟是一起离开大案,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。
少年天子冷冷一笑:“两公有话?”
东周公与西周公却是真正地着急了。整个三百多里的洛阳王畿,这两个诸侯的封地竟占了十之六七,在整个王族与贵胄大臣的式微衰落中,惟有这两诸侯富得流油,却偏偏又是对王室不拔一毛!然则,他们心里却很清楚:天子旗号一倒,连宋国这样的二流邦国占领洛阳也易如反掌,更何况七大战国?有天子旗号在,纵然洛阳王畿被灭,也能保留一片体面的封地,维持锺鸣鼎食的日子也还是绰绰有余的。这是春秋战国的灭国传统——对国君王族总是保留些许体面,极少赶尽杀绝。若天子与王室大臣做了鸟兽散,则无论哪国灭周,都会拿他们两个天下不齿的诸侯做替罪羊,杀无赦!惟其心中雪亮,这两个诸侯才真正地急了,甚至比天子还要着急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5-26 00:46:16 | 显示全部楼层
“臣启我王:国难当头,当思克难之策!”东周公先慷慨激昂地甩出一句正辞,立即又急急跟上:“去国散臣,天子降于诸侯,臣以为甚是不妥!”
西周公立即附和:“社稷存亡,臣亦以为天子处置不妥!”
老颜率冷冷插了一句:“以两公之见,如何为妥也?”他要挡在前面,让天子有回旋的余地,这个少年天子不惜自残,竟硬生生逼出了这两个千夫所指的诸侯,老颜率已经大是敬佩了,如何再能让伤痛天子与他们喋喋纠缠?
东周公心知老太师主事,“嗒!”地一弹玉笏:“本公出兵八千,军粮十万斛,以为洛阳城防!”
西周公立即跟上:“本公出兵六千,军粮八万斛,以为天子拱卫!”
“两公口贡多矣,如何取信国人?”老颜率罕见地刻薄了一句。
东周公黑脸涨得通红:“明日午时,瓮城交兵,府库缴粮!”
“好!明日午时交兵缴粮!”西周公奋勇跟上。
老颜率松了一口气,转身向苍白冰冷的少年天子深深一躬:“柱石同心,臣请我王收回成命,容臣谋划全国之策。”少年天子沉重地叹息一声:“但凭老太师做主了。”说罢大袖一甩,也不理睬东西周公,径自便去了。
老颜率与一班老臣并两公诸侯便留下来商讨。老臣们个个气喘吁吁,说得囫囵话的都没有几个,竟只有唏嘘迷茫地点头摇头,实无一策可出。东周公与西周公除了出兵出粮,也是莫衷一是,只急得焦躁踱步。最后还是老颜率说了一番想好的应对之策,又对各人做了一番部署,方才散去,各自分头匆匆忙活去了。
次日清晨,老颜率带着天子的全副郊迎仪仗,北出洛阳,便向孟津大道而来。
临行前,周王竟忍着伤痛前往太庙祷告并占卜吉凶。龟甲的裂纹却混乱不堪,令巫师难以拆解。虽然如此,随行的颜率还是大感欣慰,竟蓦然闪出一个念头:若当初的周显王便是这个少年天子,周室岂能衰败若此?一个行将灭顶的王族,却出了如此一个刚烈睿智的少年天子,上天何其残忍也?当少年周王拉着他的手依依送别时,老颜率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了,他破例地匍匐下年迈僵直的身子,伏地三叩,却连少年周王那清亮带泪的眸子看也不敢看,便匆匆走了。
颜率兼程赶到大河南岸时,荒凉沉寂的孟津渡口,竟是天地翻覆了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5-26 04:54:40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四部楔子
公元前二五六年,刚过白露便是一场森森霜雾,天气顿时冷了。
霜降八月初,时令乖戾天下失序也。寻常庶民虽不谙此等天人玄机,却对年景冷暖看得一清二楚。十几年间大战连绵,天下疲软得失了大形,天道时令岂能不乱?先是燕齐六年苦战,两国同时衰败。紧跟着便是秦赵两强大鏊兵,长平血战赵国奄奄一息,战后秦国两次攻赵兵败,也是垂垂无力。倏忽之间,战国中期号称天下四强的秦赵齐燕一齐衰落,天下顿时没了光彩。大军对垒的广袤战场沉寂了,使节纵横的宽阔官道冷清了,逃穷避战的难民潮消失了,商旅交错人马喧嚣的关隘也萧疏了。人斗累了,天看累了,连大河南北莽莽丛林中的大象都蛰伏到山坳里去了。大国小国强国弱国,都在卸套老牛一般粗重地喘息着,连向夙敌嘶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天地翻覆的战国之世,第一次进入了令人颤栗的寂然峡谷。
却说这个寒冷的秋日,燕赵边境人迹寥落,从北方群山银线般抽出的燕赵官道一进易水河谷便埋进了茫茫纱帐,清晨的太阳也变得红蒙蒙混沌起来。便在此时,一阵清脆激烈的马蹄声如急雨而来,倏忽从北方官道掠进了河谷山口。堪堪两个转弯,一阵大笑声在高处突兀荡开,茫茫霜舞中直是天外之音!骤然之间骏马一声长嘶,急雨般的马蹄声骤然收敛,便闻骑士高声喝问:“何方高士?现身说话!”
“蔡泽离燕,欲投何处?”云雾中的声音浑厚悠远。
“阁下何人?知我蔡泽之名!”
“落拓不遇,燕山蔡泽也。唐举岂能不知?”
骑士便是一阵大笑:“原是易学大家唐举也。中途截道,却是为何?”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5-26 04:55:01 | 显示全部楼层
“足下匆匆南下,未免操之过急也。”话音落点,一个身影已经站在了骑士对面的大石上,依稀可见一领青袍一顶斗笠一支竹杖,分明一个世外隐者。
“唐举之言何意?蔡泽却是不明。”红衣骑士一脸不屑的微笑。
“弱冠离家,游说诸侯十五年而不遇,足下竟不思因由何在?”
“天下昏昏,不识我长策大谋,岂有他哉!”
青袍者哈哈大笑:“怨天尤人,唯不责己,孔孟之迂阔也。”
“唐举!”骑士面色胀红马鞭直指,“你说我计然家与孔孟一辙么!”
“计然之学,重经济而轻法制,与秦国却是南辕北辙也。”
骑士脸色倏忽一变,跳下马来便是一拱:“先生何以教我?”
青袍者笃笃一点竹杖:“秦以法治立国,治秦便得以固法为本,法固而后行计然长策,固法与富国并举,咸阳方可立足矣。”
骑士脸色倏忽又是一变:“先生此言,莫非为范雎预谋退路?”
“才大心小,蔡泽之谓也。”青袍老者悠然一笑便转身而去。
“且慢!”骑士深深一躬,“先生原为我谋,就此谢过。然则,蔡泽尚有一请。”
“老夫知无不言。”
骑士却是语态昂昂:“闻得先生易学精深,相人如神,曾相李兑百日之内必任赵国丞相,竟是应验无差。蔡泽敢请先生一相。”
青袍者脸色便是一沉:“大丈夫者,当为则为。预断吉凶,却非名士之道。”
“先生差矣!”骑士骄傲地笑着,“蔡泽不忧功业不成,何求预断吉凶?我所忧者,人生苦短也。唯请先生明示,蔡泽人寿几何?”
“既然如此,老夫便做一回相师了。”目光从骑士身上扫过,青袍者便是悠然一笑,“足下身形五官特异不群:鼻粗仰天,脖颈奇短,肩宽高耸,膝挛罗圈,眉眼拥挤,面色却是焦黑透红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5-26 04:55:25 | 显示全部楼层
此相谓之‘魋颜蹙齃’,为异人异相,可享高寿也。”骑士两手漫不经心地绞着马鞭,不以为然地摇摇头:“高寿之说模糊无定,不当出自大师之口。料事能测百日之期,人寿岂一个"高"字了得?”青袍者微微一笑,“足下既要考究我易家相学之深浅,老夫便直言不讳了:自今而后,足下尚有四十三年生命,当在七十八岁时寿终正寝。”骑士顿时哈哈大笑:“佩相印,结紫绶,膏粱齿肥,四十三年足矣!”
青袍老者一点竹杖:“然则,老夫尚有一言……”
“功业之事,无须先生指点。”骑士一拱手打断,说声告辞便飞身上马。那匹雪白的骏马一声长嘶,竟风驰电掣般去了。青袍者看得一阵,便摇头叹息着消失在了云雾山中。
旬日之后,这蔡泽便进了咸阳,在尚商坊的燕山社寓住了下来。社寓者,商社寓所也。这燕山社寓,便是燕国商社的公寓。此时燕国商旅大见萎缩,咸阳燕商已经远远没有了燕昭王时的声势,煌煌一片燕式庭院,竟是空荡荡日见萧瑟。不意有故国名士入住,燕商们不禁大喜过望,便捐金大宴,将赫赫有名的六国大商与旅居咸阳的山东名士们一拨拨请来,川流不息地与蔡泽做风雅盘桓。这蔡泽也是卓尔不群,第一次宴席便是高谈阔论:“即墨大战,燕齐两衰。长平大战,秦赵两衰。若无变身新法,秦国不能再起也!”有士子便问先生志向,这蔡泽更是语惊四座:“秦相范雎,可取而代之也!”
一时席间哗然。不消几日,蔡泽公然谋求秦国丞相的勃勃雄心,便在咸阳巷闾流传开来,成了轰动秦人的一则奇闻。消息传到丞相府,范雎却是笑了:“狂狷之士多奇才,此人倒是值得一见。”于是,家老便奉命驾着六尺伞盖的青铜轺车,请来了这位燕国名士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5-26 04:55:42 | 显示全部楼层
蔡泽却是洒脱不羁,下得轺车不待通报,站在门厅便是一阵大笑:“应侯何在?燕山蔡泽来也!”径自摇着奇特的罗圈步悠悠然进了两厢灯火之中。方入第三进大庭院,却有一阵笑声从迎面风灯摇曳处飘了过来:“未飞先振翼,声闻三千里,必是燕山鸿鹄来也!”随着笑声,便见一人布衣散发大步走到面前。蔡泽便是一拱手高声道:“其翼若垂天之云,不振焉得高飞?”范睢不禁哈哈大笑:“惊世大言,天下无出其右也!”蔡泽却突然呵呵笑了:“岂敢岂敢,原是在下心虚,大言壮胆而已。”范雎揶揄笑道:“老夫赞为鸿鹄,足下竟自认北溟鲲鹏,一惊一乍,果是游说有术也。”蔡泽这才肃然一躬:“不敢班门弄斧,在下原是为进言丞相而来。”范雎虚手一扶笑道:“既是有备而来,厅中说话。”
进得厅中,范雎吩咐女仆煮茶。蔡泽一耸鼻头笑道:“秦有太一山,这茶香算得纯正。”范雎便道:“饮得太一茶,差强便是秦人了。”蔡泽大摇其头:“未必未必,在下便是咥得肥羊炖,也还是燕人一个。”范雎笑道:“做得秦国事,便是秦国人,何在乎咥羊吃茶?”蔡泽又是大摇其头:“未必未必。应侯为秦做事十余年,莫非便是秦人了?”说话间女仆便将热腾腾茶水捧了上来,范雎扬手一个虚请,便悠然笑道:“先生左右遮挡,看来是有话在心不吐不快也。有何说辞,老夫洗耳恭听。”
蔡泽对着大陶杯冒出的腾腾茶气深深地做了一个吐纳,方才悠然笑道:“应侯天下大器,何以见事却如此迟缓?”见范睢只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,便又是一笑,“天有四时,人有代谢。功成者退,后来者进,君以为然否?”
范雎鼻头哼了一声,却还是没有说话。
“身强体健,心境高远,当是名士人生,应侯以为然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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